大染坊(二) 
  转眼间,寿亭来到青岛已数月。他天天泡在车间,指挥吕登标、王长更等工人们下料,对干不好活的工人,他也毫不留情地叱骂。家驹则很少去车间,他不顾寿亭反对,娶了个二姨太,还时常出入娱乐场所招蜂引蝶。二姨太自恃是女学生出身,父母又给洋人做事,就对家驹耍小姐脾气,也看不起寿亭。为此家驹常常和她闹得不可开交。 
  青岛的染布市场竞争十分激烈,十几家印染厂你争我夺,各不相让。大华生产的飞虎牌布料,质量不错,可销路却总也打不开。寿亭召集家驹和账房吴先生共同商量对策。吴先生向寿亭汇报了出货的情况,建议暂时把生产停一停。寿亭则拿出了自己苦思冥想的妙计。这些天,他让王长更四处勘查,得知来青的布料客商大都住在渤海大酒店。家驹正好是一副留学生的派头,就让他带着二姨太在渤海订个房间,专门拉来这里的布料客商吃饭谈生意。他还让吕登标买通了渤海等各处大客栈的老板,一有客商来,就赶紧通知家驹。这一招果然奏效,不少客户被家驹的风度所震慑,又经过宴请和让利销售,大华争取了许多订单。同时,寿亭又想了一个双管齐下的好办法,他亲自来到了青岛最大的布铺万方布庄,探访了孙掌柜,许诺卖一匹飞虎布,就让利给万方两尺的钱,并答应只要布铺的伙计努力推销飞虎布,年底每人给一个大洋。伙计们都乐不可支。
  经过渤海酒店的公关活动和本地布行的让利刺激,大华染厂的飞虎布很快在青岛打开了行情,销售额直线上升。
  大华染厂四处招揽客户,触犯了元亨染厂的利益,引起了元亨经理孙明祖的嫉恨。元亨染厂是青岛最大的染厂,占据着接近一半的市场。明祖三十岁左右,人虽不胖,但脸上肉多,头发很亮,向后梳着,上唇上留着短胡子。他的女秘书兼情人,贾斯雅,穿着时髦,长发披肩,靓丽性感,人送外号“大洋马”。寿亭和家驹刚到青岛开厂,明祖就留意了。赵东初告诉他,寿亭是个厉害的对手,可明祖怎么也不相信自己能败给一个乡巴佬。寿亭在他眼皮底下撬走了不少客户,把孙明祖气得七窍生烟。他也赶紧请客吃饭,联络老客户,却发现许多客户都从渤海大酒店搬到了临海大酒店。原来,这临海大酒店是山东工商巨头苗瀚东开的。寿亭当乞丐的时候,苗瀚东给过他一个白面馒头,从此,每年过年寿亭都上苗家给苗瀚东磕头,让苗瀚东大为感动。就这么着,一来二去,两人成了朋友。苗先生曾经想让寿亭跟着他干,可寿亭念着通和染坊就没答应。这次,知道寿亭在青岛办厂,苗先生就来了电报,说寿亭的客户住临海大酒店免费,同时拒绝孙明祖的客户。孙明祖气不打一处来,但又无计可施。
  一天早上,寿亭在街面上溜达,看见一伙学生都举着小旗,打着横幅在游行,嘴里还喊着什么,心里觉得奇怪,就拦住个学生,详细问了问。学生告诉他,说是反对把胶州湾割让给日本人。寿亭站在原地叹了口气,却下意识地盯着学生打的横幅,一下子仿佛想到了什么,就急急地赶回了厂里,招呼吴先生和家驹,去仓库抬四十匹布给学生送去当横幅,又派吕登标去联络各学校,并在厂门口支起摊子,给游行的学生免费送水。吴先生有点为难地说:“掌柜的,那四十匹布可是不少钱哪!”寿亭却气得笑着说:“老吴,你怎么这么糊涂!布放在仓库里狗屁不是,打到街上才是钱!”
  游行的队伍越聚越多,街面上许多人都在看横幅的热闹。学生打的横幅前面是“外争主权,内惩国贼”,后面却是“飞虎染布——颜色鲜,不掉色”或者“飞虎就在胶州湾,巴黎和约不能签。”大家都称赞大华染厂有爱国气节。
    家驹又勾搭上电报局的一个女子,叫欧阳一帆,是二姨太的同学。二姨太不干了,哭哭啼啼地跑到厂里,找寿亭给她做主。寿亭没好气地把她刺挠了一通,二姨太又是说好话,又是哀求。寿亭被她弄得心软了,就给她支了一招,让她“以柔克刚”,收起小姐脾气,用女性的温柔拴住家驹的心。二姨太对寿亭言听计从。张店卢老爷家,翡翠终于知道了家驹在外边找二姨太的事情。二姨太的肚子一天天大了,家驹要把她送到张店去生孩子,翡翠伤心地在屋子里哭着不见人,却也只能让二姨太来了再说。
  采芹生了个男娃,取名叫陈福庆,柱子也娶了王举人家的闺女当媳妇,一家上下都高兴得不得了。可寿亭来信说事太忙,回不了家。采芹心里想念寿亭,想抱着孩子去青岛,被周太太劝住了,但因为思念心切,整日闷闷不乐。柱子媳妇识字,就帮着采芹给寿亭写了封信。寿亭收到信后,心里挺高兴,可一想到自己不认识字的苦处,又难过了一会儿,发誓将来一定要让孩子读大学堂。
  大华染厂支持“五四”学生游行的事情,引起了记者的注意,家驹赶紧在渤海大酒店摆了几桌子酒,宴请青岛各大报纸、电台的记者。记者们为大华染厂大唱赞歌,寿亭和家驹看到大华的名气越来越响,心里乐开了花。
  忍无可忍的孙明祖决定主动出击。一天,他化装成普通人,去了一家布店,伙计使劲地给他推销飞虎布,就是不给他拿元亨染厂生产的浅桥布。一对教师模样的夫妇来到布店,也点名要买飞虎布,明祖和他们理论了几句,自己觉得无趣,就裁了几尺飞虎布回去做比较。在元亨的技师李先生以及贾斯雅的分析下,他们一致认为,飞虎布用了特殊的染料配方,所以质量才会这么好,而配方肯定是家驹从德国带来的。孙明祖决定想尽一切办法把这张配方搞到手。
  家驹突然收到贾斯雅的邀请函,请他去临海大酒店吃饭。家驹拿不定主意,让寿亭给参谋一下。寿亭主张他去,看看这个“大洋马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家驹走后,寿亭放心不下,就派登标悄悄地监视他们的活动。在临海大酒店,几杯烈性威士忌下肚后,贾斯雅对家驹百般引诱,家驹面对美人亦难以自持,二人遂在酒店的包房里发生了关系。两个人的丑态,都落入在楼下暗中窥视的吕登标的眼中。登标回到厂里一五一十地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寿亭。寿亭开怀大笑,又揣摩贾斯雅真正的目的是什么。不一会儿,满脸愧疚的家驹也回来了。一进门就冲着寿亭喊:“六哥,我可造老儿大孽了!”寿亭被唬了一跳,赶紧让家驹说明情况。原来,家驹喝的烈性酒十分厉害,他又受不了贾斯雅的“床上功夫”,就把什么实情都说了。其实,大华染厂的布料质量好,全都靠了寿亭多年心血揣摩出的配料方子,可家驹居然答应把方子给贾斯雅,还应承要给元亨挖个懂行的伙计。寿亭气得在屋里乱转,像是上了发条,训斥家驹道;“你没问问,元亨要不要我当伙计?你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点心!”家驹哭丧着脸,说不出话来。正在这时候,贾斯雅又打过电话来,催要配方。寿亭想了想,说:“人要讲信用,我那方子还有备用的,咱还能让他撵不上,去吧,方子和伙计全给那个娘们儿。”老吴痛苦地说:“掌柜,真给方子,那咱……”寿亭摆摆手,打断他的话,无奈地说:“派王长更去,就这么着吧。”于是,吴先生把王长更找来。这小伙子二十四五岁,剃着光头,双目有神,带着一副机灵样。寿亭借故把家驹和吴先生支走,带上门,两人秘密地商量起来……最后,寿亭悄悄地对王长更说:“长更,你明儿个就去元亨,等完了事,你就回周村,我让人给柱子写信,过了年你再回来。”长更点头答应。寿亭拿过三包东西,嘱咐长更在孙明祖试样品的时候,一次加一包东西在水槽中,不要让别人看见。长更不解地问:“那他开了大机器,我还往里放这东西吗?”寿亭神秘地笑而不语。
  第二天,家驹带着配方和王长更来到了元亨染厂。贾斯雅拿到了配方,得意非凡,而孙明祖却认为这件事太过容易,有点半信半疑。贾斯雅却不以为然地说:“方子是真是假,只要翻来覆去地试上几次就知道了。”明祖一想也对,就和李先生、王长更一起,到车间里试验配方。贾斯雅一看四周无人,再次勾引家驹。原来,经过一夜销魂,贾斯雅对家驹也动了点真情,要求和他做个地下情人。家驹却悔恨非常,发誓不再招惹贾斯雅,借故赶紧离开了元亨。在车间里,明祖对王长更十分亲热,升他做了二主机,并发誓绝不亏待他。王长更深深一鞠躬:“全靠东家养活。”明祖满意地哈哈大笑。
  李先生领着王长更作试验,王长更趁人不注意,假装试试槽子里的水温,把一包东西倒了进去。经过几次试验,李先生染出的布料和大华染出的布料几乎一模一样。孙明祖大喜过望,嘱咐李先生保管好配方。贾斯雅自以为是地说:“我说得对不对?掌柜的再能,还是要听东家的。”明祖叹了口气:“《老子》上说,国之利器,不可以示人,陈六子呀,你就吃了不识字的亏,再试一次没有问题就开大机器。哼!土包子,十五天之内,我要把你逼得走投无路!”天刚擦黑,寿亭下班后,正要回家,发现王长更跟在后面。寿亭有些惊异: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  王长更担心地说:“元亨的四台机器全开了,夜里也不歇着,一次就投了二百匹布。掌柜,人家这么多机器,咱们什么时候能赶上呀!”寿亭笑笑说:“很快,很快就能赶上,你还要在元亨呆上三天,嗯,就三天。俗话说,帮人帮到底,送佛上西天,他每天染多少布,你给我用心记住了。”长更愣愣地说:“三天后咋办呀?”寿亭咬着牙说:“三天后,我让吕登标去接应你。去吧,别让人看见了。孙明祖,你不仁,就别怪我不义了!"
  早上,寿亭闲来无事,在街面上溜达,看见昌邦布铺前,一支军乐队正在做准备工作。寿亭拉住领头的指挥:“哎,兄弟,这是要干什么?”指挥说是元亨染厂叫的堂会,可没说缘由。这时候,昌邦的刘掌柜过来和他打招呼,说:“陈掌柜,你那路已经过时了,元亨的布比你们的还要鲜亮。”寿亭笑着说:“您不会花了眼吧?”刘掌柜把手一甩,正色说:“人家元亨也给伙计钱,一年可是二块!比你们多一块,您是不是也要跟着长点了呀?”寿亭又好气又好笑,就把刘掌柜奚落了一番。刘掌柜翻了脸,要退大华的布。寿亭打了“六”的手势,拧来拧去在刘掌柜眼前晃。刘掌柜不解:“这是什么意思?"寿亭冷笑着说:“你顶多蹦六天,到时候,我要你哭爹喊娘地求我!”
  布铺门前,吹吹打打,人声鼎沸,“元亨新品,八折狂减,只限三天,良机莫失”的大牌子有一人多高,许多人举着布从人群中挤出来。元亨染厂办公室,明祖满意地来回踱步。他进一步下指示,让车间连夜加班,先往东北发一千五百匹布,再给本地留八百匹。他不仅要把陈寿亭赶出青岛,还要把这个乡下佬从东北轰出来。     陈 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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