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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母親到外遇
餘光中
內地是母親,臺灣是妻子,香港是情人,歐洲是外遇。我對朋友這麼說過。
內地是母親,不用多說,燒我成灰,我的漢魂唐魄仍然索繞著那一片後土。那無窮無盡的故國,四海漂泊的龍族,叫她做內地,壯大登高叫她做九州。英雄落難叫她做江湖。不但是那片後土。還有那上面正走著的、那下面早歇下的,所有龍族。還有幾千年來還沒有演完的歷史,和用了幾千年似乎要不夠用了的文化。我離開她時才二十一歲,再還鄉時已六十四了:掉頭一去是風吹黑髮,回首再來已雪滿白頭。”長江斷奶之痛,曆四十三年。這些年來,我所以在詩中狂呼著、低囈著中國,無非是一念耿耿為自己喊魂。不然我真會魂飛魄散,被西潮卷走。
臺灣是妻子,因為我在這島上從男友變成丈夫再變成父親,從青澀的講師變成老教授,從投稿的“新秀”變成寫序的前輩,已經度過了大半生。幾乎是半個世紀以前,我從廈門經香港來到臺灣,像下跳棋一般跳了三島,就以臺北為家定居下來了。其間雖然也去了美國五年,香港十年,但此生住得最久的城市仍是臺北,而次之的正是高雄。我的《雙城記》不在巴黎、倫敦,而在臺北、高雄。一灣淺淺的海峽,像一柄無情的藍刀,把我的生命剖成兩半,無論我寫了多少懷鄉的詩,也難以將傷口縫合。母親與妻子之間不時有爭辯,夾在中間的亦子亦夫,最感到傷心。我究竟是人子呢還是人夫,有時實在難以兩全。無論在內地、香港、南洋或是在國際,我久已被稱為臺灣作家。我當然是臺灣作家,也是廣義的臺灣人,臺灣的禍福榮辱都必須共承。但是我同時也是,而且早就是,中國人:中國的河山、人民、文化、歷史,都是我與生俱來的“家當”,中國的禍福榮
辱都是我無可遮掩的“胎記”。然而在今日的臺灣,在某些場合,對某些人說來,要做中國人,簡直就負有“原罪”。這矛盾說來話長。我只有一個天真的希望:”莫為五十年的政治,拋棄五千年的文化”。
香港是情人,因為我和她有十二年的緣份。初見她時,我才二十一歲,是內地的流亡學生,一年後便東渡臺灣。再見她時,我已中年,成了中文大學的教授,而她,風華絕代,正當驚豔的盛時。我為她寫了不少詩,和更多的美文,害得臺灣的朋友豔羨之余紛紛西遊,去當場求證。所以那十一年也是我“後期”創作的盛時,加上當時學府的同道多為文苑的知己,而弟子之中新秀輩出,乃成沙田文風。
香港是一個國際氣派的通都大邑,不但東西對比、左右共存,而且南北互通。城鄉兼勝。不愧是一位混血美人。觀光客大半目炫於她的鬧市,而無視於她的郊野美景。我一直慶倖能在香港最繁華的歲月去沙田任教。慶倖我教的大學坐擁山海之勝,自由的學風、安靜的校園。讓我能在文革的喧囂之外,登上內地後門口這一座?象牙塔,定定心心寫了好幾本書,於是我這“臺灣作家”竟然留下了香港時期。
至於歐洲成為外遇,則在將老未老、已晡未暮的敏感之年。我初踐歐洲,是由英國入境。已經四十八歲了。至於步上巴黎街頭,更是五十之年,不但心情有點遲暮,而且偏偏又是獨遊。歐洲,當然早已“遲暮”,不過依然十分“美人”,也許正因為遲暮,美豔更教人憐。而且同屬遲暮,也因文化不同,而有風格差異。例如倫敦,成熟之中仍不失端莊,至於巴黎,則不僅風韻猶存。更透出幾分撩人的明豔。大致說來,北歐的城市比較秀雅,南歐的則比較濃麗,這當然跟宗教、藝術、氣候等也有關係。甚至中歐、東歐的小國,無論目前如何弱小、“落後”,其傳統建築,例如宮殿與教堂之類,比起現代的暴發都市來,仍然大家風範,耐看得多。詩人愛倫坡說得好:“你女神的風姿已招我回鄉,回到昨日希臘的光榮,和往昔羅馬的盛況。”一切美景,若具歷史的聯想與文化的意義,就不僅令人興奮。更使人低回,富於餘味。何況歐洲的文化不僅悠久,而且多元,“外遇”的滋味遠非美國的單調、淺顯可比。美國再富,總不好意思在波多馬克河邊蓋一座宮殿或古堡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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