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:千年一叹(1)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陈晋 

  上个世纪40年代,一位国统区的记者到延安采访毛泽东后,发现毛泽东有一个同其他领导人很不一样的地方。
  他说: 毛泽东“并不是那种一谈政治报告,便将自己的趣味性灵加以贬斥的人物”。
  他的结论是: 毛泽东“是最懂得中国历史的共产党的行动家”。
  读过毛泽东著述的人,常常会生出这样的感慨: 
现代历史如果没有把毛泽东铸造为革命家和政治领袖,除了写诗,他完全还可能是一位卓有创见的文人学者,是位一流的历史学家和文章家。他依然会在中国的文化史上留下独特的地位。
  诗人政治家的另一面,本来就是博览群书的读书人。
     比如,1969年6月3日那天深夜,他在武汉住所读《南史·陈庆之传》,写的是:“再读此传,为之神往。”
  周秦汉唐,宋元明清,五千年中国文明史演出的雄壮活剧,确实动人心魄,令人神往。
  星河耿耿,银汉迢迢。远逝的历史烽烟,早已化作了一个民族的记忆。
  千回百转,千淘万漉。在记忆的河流中,奔涌的应该是历史的兴衰,民族的悲欢,还有那经验和智慧泛起的不尽浪花。
  军事家毛泽东,是这些浪花最充实的拥有者。
  大诗人毛泽东,是这些浪花最执著的观赏者。
  革命家毛泽东,是这些浪花最勇敢的批判者。
  思想家毛泽东,是这些浪花最深刻的辨析者。
  到了晚年,毛泽东重又上溯到烟波浩淼、浪峰叠涌的历史河道里去游泳了。他的目光穿越遥远的时空,投向若近若远的千年烟尘,还有整个人类历史的风风雨雨。
  令人深思的是,进入他胸怀视野的,大都是志大才高而又命运多舛的悲剧性人物。
  首先是唐朝文宗时期一个叫刘(fn)的人。
  当时,宦官专权,朝中许多官员都不敢说话,而进士出身的小官刘,却四处宣传自己翦除宦官的主张。唐文宗举行“贤良方正”科考时,他写了洋洋五千言的对策,直斥朝政,说“宫闱将变,社稷将危”,并提出了一系列削弱宦官势力的办法。
  连考官都害怕了,不敢录取他。但被录取的人当中,有人上书唐文宗,宁愿把自己的官职让给刘,也不愿让国家失掉一个人才。
  唐文宗也是个怕宦官的人,竟没有采纳。最终,刘遭宦官迫害,屈死他乡。
  毛泽东读《旧唐书·刘传》时,特意在刘所写的对策开头处,批了三个字:“起特奇”。
  似乎言犹未尽,又写一诗—
 第二十一章:千年一叹(2)陈晋 

  作为诗人,毛泽东没有把屈原作为诗国的太阳来称颂,而是一个政治家在品评另一个没有展其才志的政治家。
     让毛泽东赋诗称颂的,还有一个汉初的贾谊。
  毛泽东十分欣赏贾谊的《治安策》。1958年,他把这篇凝聚治国智慧的策论推荐给一些高级干部阅读,还说里面有一股“颇好的气氛”。
  贾谊二十多岁就当了皇帝的高级顾问官。史载他任博士期间,每当皇帝下诏令交付讨论时,老博士们都说不出所以然,独贾谊能“尽为之对”。汉文帝曾想让贾谊做手握重权的公卿,但遭到一帮贵族大臣的反对和排挤,被贬为长沙王太傅。路过湘江的时候,贾谊遥想当年屈原被贬来此的情境,写了有名的《吊屈原赋》。接下来又被派为汉文帝最喜爱的小儿子梁王刘揖的太傅,可惜刘揖骑马坠落而死,弄得贾谊自为无状,在自责中忧郁早亡。
  天才短命。毛泽东为之动容。
  他连写《七绝·贾谊》和《七律·咏贾谊》两诗,予以评说—
  胸罗文章兵百万,胆照华国树千台。
     在毛泽东看来,留下《过秦论》和《吊屈原赋》的贾谊,不仅是一个见识深邃的历史学家和文采超拔的文学家,还是居安思危、见微知著和富有远见的改革家。贾谊的《治安策》和《论积贮疏》,提出了一系列治国方略,其改革胆识光照华国。
 第二十一章:千年一叹(3)陈晋 

  说中国的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,或许有些绝对。但基本事实如此。
  权威的《中国军事百科全书》记载:从战国到清代2300多年的时间里,据不完全统计,大小战争就有1800多次。
  如果一场战争平均打一年,那就占了1800多年,何况有的战争常常持续几年甚至几十年。
     “相砍”的结果是,一些阶级胜利了,一些阶级消灭了,这就是历史,这就是几千年的文明史。
  这是毛泽东阐发的有名的历史观。
  然而,在青灯黄卷之下虚掷生命的古代读书人,有多少是这样看待历史的呢?
  毛泽东发现,岁月在史书的编排中失去了真实。一代一代的修史,一代一代的读史,重复着宫闱演变,重复着帝业兴衰,重复着隐恶扬善,重复着偏见与不公。
  一部漫长的二十四史,遍布毛泽东的怀疑和诘问。
  他要向历史挑战了。
  是帝王将相、英雄豪杰创造历史,还是被正统史书所不容的盗跖、庄、陈胜、吴广这些揭竿造反的奴隶和底层的民众创造历史?
  毛泽东的答案是:一部二十四史的风流人物,应该从这些“奋起挥黄钺”的底层造反者说起。
  这与中国革命的经历和毛泽东自身的作为是吻合的。
  毛泽东把历史进步的最高法则,归于人民:“人民,只有人民,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。”
  毛泽东把最高的赞美和最炽烈的虔诚,献给了人民:“六亿神州尽舜尧。”
     这两个派别的分歧,主要在重礼治还是重法治,重怀柔还是重权威,重王道还是求霸道,厚古薄今还是厚今薄古。孔夫子与秦始皇两个人分别是这两方面的代表。而孔夫子的代表性主要在思想礼仪方面,秦始皇的代表性主要在实践功业方面。
          第二十一章:千年一叹(4)  陈晋
  
  毛泽东为什么喜欢秦始皇?
  诗里说得明显:“百代都行秦政法”。所谓“秦政法”,是指秦始皇统一中国后,废除了“封建制”,改成“郡县制”,郡县长官由中央王朝任命,从而稳固了中央集权,也就成为几千年来中国政治体制的一个基本格局。唐代的柳宗元为此专门写了篇《封建论》,称赞秦始皇的这个改革。
  从根源上讲,秦始皇的形象,则是那些儒生们弄坏的。原因是他发动过“焚书”和“坑儒”的事件。这对以儒家为代表的知识分子来说,简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。正是儒生们的言论,让秦始皇成了“暴君”的典型。
  对此,毛泽东认为是件值得“商量”的事情。怎样商量,诗里没有说。想其理由,不外一些儒生咎由自取,因为战国末期,方士吃香,不少儒生干起了方士的活儿,竟把秦始皇也骗了几回。而事实上,坑了几百个儒生后,秦始皇的政府机构里依然保留了大量的儒生。所谓“焚书”,因涉及中国统一后的“思想去向”,主要烧的是六国官书之类,汉兴之后,学统并未中断。这些,近世史家多有辨析。
  “历代政治家有成就的,在封建社会前期有建树的,都是法家。这些人主张法制,犯了法就杀头,主张厚今薄古。儒家满口仁义道德,一肚子男盗女娼,主张厚古薄今,开倒车的。”—毛泽东如是说。
  毛泽东是革命家,是强调厚今薄古、创造新事物的政治家。他的思想深处,倾向法家一些。但他并不完全否定儒家思想。他经常说些批判儒家的话,或许同他着意要“除旧布新”的现实考虑有关。他毕竟不是一位纯粹的历史学家。
    一位现代政治家的最后一首诗,竟是评价老去千年却遗风百代的两位历史人物。
  千秋一阕,刻写历史,字字思索。
  千年一叹,厚今薄古,声声不倦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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